我小時候很怕我爸爸。爸爸在台灣做生意,常常因應酬喝酒,每次醉醺醺地回到家裡就會發酒瘋,跟媽媽超架,摔東西,把我嚇得只能躲在媽媽屁股後面. 青少年時我對爸爸的害怕漸漸的轉換成懷恨,對自己發誓以後絕對不要跟爸爸一樣。「他是什麼我就不是什麼」成為我的口號。
十年前,爸爸因為嚴重中風,無法照顧自己所以從四川搬回美國和我們住。由於我和老婆(Patty) 都要上班,又要照顧年幼的孩子們,加上爸爸病情複雜,經常需要看不同的醫生,生活常常讓我感到「上有老、下有小」兩面夾攻的壓力。時間久了,對爸爸多年累積的不滿使我心中的苦毒越來越多,也因此常與爸爸起衝突。幸好,我有一位有愛心與耐心的太太,當 peacemaker,並承擔大部分照顧爸爸的責任。
今年開始,爸爸突然越來越健忘,走路用拐杖還經常跌倒。有一天半夜,他摔倒在地,直到凌晨我才發現他已半昏迷,立刻送去急診。醫生診斷他有末期肺癌,癌細胞擴散到腦部,讓腦部化學失衡,常常神志不清,甚至出現幻覺。因為需要全天候護理,他不得不住專業護理院。在護理院裡,爸爸情緒不穩,幻想有人要害他,時常發怒。我和老婆常被叫到護理院去安撫他。我們每天都為爸爸提心吊膽。
今年 六月,因老婆帶孩子回台灣探望病多的岳父岳母,我獨自照顧爸爸。他的情況持續惡化,甚至在護理院動手打人,因此被送回醫院。在醫院他更易發怒,不配合治療,醫護人員要求我留在醫院幫忙。那段時間,我從深夜忙到清晨,每天一早又回到醫院照顧他。看著爸爸痛苦地抱怨醫院不是人住的地方。我心裡充滿了無助、難過與憤怒。唯一給我帶來平安的就是,我知道有許多弟兄姊妹在為我們禱告。在那段心痛的時候讓我想起聖經說:「耶和華親近心中破碎的人...」雖然身體疲倦到極點,心裡卻感覺更加靠近神。常常光是開車去醫院,就感受到聖靈充滿,到了醫院淚流滿面。得知爸爸有癌症後,「永生的盼望」這五個字常浮現腦海。心裡一直有聲音提醒我,人在世若沒有永生的盼望,一切都是枉然。之前,我常半信半疑地為爸爸靈魂得救禱告,心想他念了半輩子佛經,自認聰明,怎可能聽一個沒有好生活見證的兒子傳福音呢?有一天主日崇拜唱詩時,我突然感到聖靈充滿,淚水不斷流下,心中看到十字架 發出亮光照在坐輪椅的爸爸身上,亮到他睜不開眼睛。那時我深深體會到,爸爸是否擁有永生的盼望,不在於我能做什麼,而全靠那無所不能的神。我只需撒下福音的種子,加上禱告,其他的交給神。
爸爸在醫院痛苦了一個禮拜,腦部化學失衡問題有所改善, 思考能力恢復到可以給了我很多支持論點,解釋為什麼這家醫院如此糟糕。醫院準備讓他出院,但危機出現了:他在前一家護理院因發怒行為被列入黑名單,不被接收。北灣每家專業護理院都拒絕收他。我焦急四處尋找自費的安寧護理中心,但都找不到適合的地方。醫院要爸爸出院、卻無處可去,我們在醫院拖了將近一個禮拜,爸爸對住院反感到極點。有一天沮喪得痛哭,我從未見他如此脆弱。當時我有個感動要問他是否可以為他禱告,他竟流淚點頭。我也流著淚為他禱告,用耶穌的話:「凡勞苦擔重擔的人可以到我這裡來,我就使你們得安息。」禱告時,我感受到多年對爸爸的苦毒消失了,心中壓抑已久的重石被移開。奇妙的是,不久社工告訴我,在南灣終於找到一家專業護理院願意接收他。
爸爸住的這家專業護理院環境雖然不太好,但我心裡還是很感恩,至少他有地方住。更感恩的是,牧師和師母能來跟他一起做決志禱告,讓他更確認地接受耶穌為他的救主。過了一段時間, 爸爸大腦化學失調的問題越來越嚴重, 他又開始幻想一些可怕的東西,發起怒來好像中邪一樣。我又被叫去護理院。面對發怒且無法控制自己的爸爸,我說什麼都沒用。當時有一個感動播放詩歌「我的心,你要稱頌耶和華」。我便在那裡禱告讚美神,拿出信心相信神已為我和爸爸的需要鋪好了道路,即使我當時看不到。很奇妙地,過了一段時間後,爸爸就冷靜了下來。以前看到經文說「要常常喜樂,不住禱告,凡事謝恩;這就是神在基督耶穌裡給你們的旨意」,心裡總覺得不太可能做到。直到現在,我才真正體會到,當我們身處在最低潮的時候,如果還能堅持禱告, 謝恩 神會給我們一種意想不到的力量和平安。
由於爸爸行為不穩定,再次被護理院趕走。我又四處尋找自費安寧護理院,但始終找不到。正當我沮喪時,突然收到一通陌生電話來自爸爸醫生推薦的安寧護理部門。我向他解釋爸爸的狀況後,他立即回應:「沒問題,我馬上可以派一位護士去探視你爸爸並進行評估。我們也有社工能協助尋找其他的專業護理院。」當時,我半信半疑,心想:「哪有這麼好的事情?」隔天,護士來評估爸爸的情況,當天下午便打電話告訴我,已在南聖荷西找到一家名為 李子樹的專業護理院,可以為我爸爸提供安寧療護。原本擔心的問題就這樣奇妙解決,我心中充滿感恩。聖經說,神能幫我們「充充足足地成就一切,超過我們所求 所想的」。李子樹護理院的環境遠超過我所想:比以前擁擠的護理院好得多,餐廳有三角鋼琴,外面有庭院與噴水池。這裡的護士和醫護人員都充滿愛心,盡力讓爸爸最後的人生過得舒適平安。爸爸在李子樹護理院最令我感恩的是:雖然癌症持續擴散、腦部化學失衡加重,他不再幻想可怕事物,也不再像之前容易發怒。偶爾還會露出笑容。當問他是否喜歡這裡,他都帶著微笑點頭。感謝主,使他能在睡夢中平安、有尊嚴地離世回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