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忘的陪審員之旅
黃瀞槿
由芝城搬來灣區多年，去年的一月中是個人第一次接到本地高等法院徵召陪審員的傳票通知，要求本人於二月下旬的某一天上午八點三十分到法院報到，並說報到的前一天，須在下午五點之後打某個免費電話、輸入所屬代號，電話錄音會將第二天是否需要報到，以及如何報到詳細解說一遍。於是，必須負責接送我的外子立即將日期及資訊輸入他的手機，預留時間，以免錯過報到的日期。因為在美國，法律明文規定，擔任陪審員是每位公民應盡的義務。各地的法院會根據當地選民名冊或駕駛執照持有者名冊，隨機抽選出大批候選陪審團員。如果因故無法在傳票指定那天出庭的人，務必要向法院請求延後，千萬不能置之不理，否則將收到制裁傳票，法官有權施以最高達一千五百元的罰款；而有出庭紀錄者，此後的12個月內將不會再收到傳票。如果再次收到，可以要求法庭豁免擔任陪審員的職責。
當天早晨，窗外下著細雨，氣溫偏低，兩人決定提早出門。沒想到一上高速公路就看見遠方掛著一道美麗的彩虹，雖然只是驚鴻一瞥，但還是讓人滿心喜悅。車子繼續在路上奔馳，大約二十幾分鐘之後到達通知單上指定的地點，看到已經有許多人在法院外的寒風中大排長龍。通過安檢之後，到櫃檯報到，才知道本團的陪審員候選人必須到另一條街的另一棟大樓報到。感謝仍然在旁相陪相伴的外子立即驅車帶我前往正確的地點，再次排隊、接受安檢；之後，搭電梯到法院二樓的櫃檯，向一位女性職員報到、繳回傳票，並到隔壁寬敞、舒適的休息室靜候通知。這休息室裏面有桌有椅，有蒸餾水的供應，有電視和飲料、零食販賣機，還有書報雜誌、填字及拼圖遊戲，也有人自帶電腦來上網……。
等到十點半，終於聽到擴音器傳來本組陪審員候選人可以前往指定的法庭報到的消息。於是，隨著人群，上下樓梯、經過長廊，很快就到指定的法庭門外。一位190公分以上，高大、帥氣的法警開門讓大夥魚貫而入。等大夥坐定之後不久，就聽到法警喊出全體起立的聲音，原來是法官大人出庭囉﹗滿頭白髮，看起來非常和藹、慈祥的法官先生笑容滿面地謝謝大家的禮貌相迎，並請大家坐下。接著，由在法庭管理紀錄的女性職員一一點名，被點到的人必須應聲回答，總共有84位出席者，人人都正襟危坐地靜聽法官的說明。坐在臺上的法官先生首先感謝大家願意撥空來履行公民的義務，接著介紹臺下的檢察官、辯護律師以及被告，並說明可以豁免擔任陪審員的條件。法官先生說明完畢之後，沒問題的人繼續留在原位，想請求豁免擔任陪審員的人將近一半，隨即到門外排成一隊，本人也是其中之一。只見法警出來，請大家按照姓氏的英文字母先後次序，一個接一個地進入法庭，接受法官的面談，以便決定所提出的理由是否符合豁免擔任陪審員的條件。
記得我一走入法庭，就聽見法官大人要我在陪審團第一排的座位選一個位子坐下，接著問我的姓名，並要我陳述無法勝任陪審員的原因。我誠懇地向法官先生表明，英語並非個人的母語，唯恐自己無法全盤瞭解整個案情而影響到正確的判決。法官先生面帶微笑地回答﹕｢我說的妳都聽懂，妳說的我也都聽懂；何況在法庭上，我們都使用一般簡單、平常的英文，所以我否決妳的請求。明天早上八點五十分以前記得到休息室等候。｣ 我只好勉為其難地告訴法官﹕｢我會盡力而為。｣ 此時也才發現，在法庭上，所有談話的內容，一字一句都由坐在電腦前的書記官以超快的打字速度紀錄下來，只見這位坐得四平八穩，文靜、清秀的女書記官眼睛注視著前方，而她那擦著紅色指甲油的十個手指卻在電腦鍵盤上不斷流暢、快速地飛舞，為莊嚴肅穆的法庭添加了幾許輕鬆、活潑的氣息。
第二天進入法庭時，發現陪審員候選人已經由84人變成38人，而遴選的過程才正要開始呢﹗只見法庭管理紀錄的女職員拿出名單，一口氣叫了18個人坐滿陪審團的座位，然後由第一位開始，依照擺放在每個座位單張上要求回答的問題，介紹自己的職業、家庭、曾經居住過的地方、從前是否擔任過陪審員……等等，再由法官、檢察官、辯護律師輪流提問，而最常被問到的問題是有沒有親戚朋友是律師、法務人員或警察，和警察之間有沒有發生過不愉快的經驗……等等。此外，法官、檢察官、辯護律師面談陪審員，三方都可以挑選自己覺得滿意的陪審員，也可以剔除不合己意的人。被剔除的人通常都立即起身離開法庭，再由其他的人遞補，但得法官、檢察官、辯護律師三方都同意才行。一旦三方都同意，陪審團的成員就確定了。
我是在第三天的上午被點名坐到陪審席的，簡單的自我介紹中提到自己曾經擔任過國中老師，同時也應單張上的問題要求，提起在芝加哥時曾經有一次被傳喚當陪審員候選人，但因案子取消，第三天全體都被解散。當我說到我們家由芝城搬來加州，因為我們都喜歡這裡的陽光時，我聽到周圍響起一片笑聲。唯恐自己遺漏回應任何的一個問題；於是，我問﹕" Did I miss anything? " 法官大人立即回答﹕" No, you covered everything. " 接著，留著絡腮鬍的辯護律師問我幾個閒話家常的問題，我都據實以答；而口齒清晰、聲音宏亮、青年才俊型的檢察官第一個問題就問我來自何方，我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來自臺灣。｣ 他又問﹕｢妳在臺灣或在美國擔任國中老師﹖｣ 我回答﹕｢在臺灣。｣ 他又接著問﹕｢妳對這樣的遴選過程感到自在嗎﹖｣ 我有點尷尬地回答﹕｢老實說，我感到有點緊張。｣ 他隨即笑笑地結束對我的問話。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緊鑼密鼓的遴選過程一直在持續，直到當天下午兩點多才塵埃落定，一共選出14位陪審員，其中有兩位是候補。眼見人數已然足夠，於是再次斗膽向法官請求豁免。法官與檢察官及辯護律師商量之後，竟然說﹕｢我們對妳有信心﹗｣ 讓仍然感到忐忑不安的青色堇受寵若驚，只能｢恭敬不如從命｣。接著，法警喊起立，14個剛剛出爐的新科陪審員同時從座位上站起來舉手宣誓。坐定之後，法警發給每人一枚別在胸前的陪審員徽章，並依照編號順序發給每人一本筆記和一枝筆。法官大人接著開始敘述案情的來龍去脈，並千叮嚀、萬囑咐，請大家在結案之前務必要守口如瓶，絕對不可以向任何人透露任何的蛛絲馬跡，陪審員之間也不可互相討論，以免有先入為主的偏見。緊接著就由檢察官到門外把證人帶進來，舉手宣誓之後，法官先生就請證人坐到證人席，列舉被告犯案的證據。 此後幾天，檢方一共帶進來8位證人，這些證人當中有一半是警察人員，有一半是加油站的收銀員。而辯護律師總共帶來三位證人，那就是被告的父母親和太太。審訊過程中，雙方律師可以向證人交叉提問，也可以在法官的允許下提出抗辯。整個過程讓人覺得相當理性，沒有半點火藥味，也看不到任何唇槍舌劍的激烈辯論，因為如果遇到可能停擺的爭議，聰明的法官大人就會迅速地到台下與檢察官及辯護律師溝通、協調，讓將近四天時間的審訊過程得以順利地進行。
等陪審團看完和聽完所有的證據和辯護的那個下午，大夥已經筋疲力盡，不約而同地露出疲憊之態，而宅心仁厚的法官先生除了宣佈兩位候補可以回家待命之外，隨即為大家加油打氣，說是明天早上會請法警帶領我們12個陪審員到法庭後方的商議室進行不公開審議，法官先生為了慰勞大家，將會為大家準備咖啡、麵包、糕點以及水果。他要我們選出一個帶頭的發言人，並努力就判決達成共識。 隔天上午九時，我們12個陪審員，5位男士和7位女士，在法庭傳達員（法警先生）的引導之下，安安靜靜地進入法庭後方有12個位子的商議室，室內的大長桌上果然擺了兩大盤水果和兩大盒糕點。由於經過將近兩個禮拜在等候室及在法庭內外的朝夕相處，大夥已逐日熟絡。各就各位，各報姓名之後，坐在我右邊，笑容可掬、已經退休的女老師J女士立即起身，為每個人送上一杯熱騰騰的咖啡；在公司擔任主管，看起來精明幹練的E女士明白表態，說主持會議對她來說駕輕就熟，她自願擔任帶頭的發言人；在公司擔任秘書，時髦、漂亮、活潑外向的N女士立即拿起紅筆，笑瞇瞇地在寫字板上，有條不紊地寫下今天要討論的四個案件；我們當中最年輕的女孩也在另一個寫字板上，按照四個案件發生的地點及先後順序，製表列出每個案件的相似之處。這位長髮披肩，端莊秀麗的女孩是本地一間美國教會牧師的女兒，她在教會裡擔任兒童事工的助理，我們在休息時間聊了許多有關教會活動的事情。坐在她右邊的是留著俏麗短髮的L女士，坐在她左邊的是幽默風趣、喜歡搞笑的年輕男孩J先生；坐在她對面的也是一位年輕人L先生。我們當中最年長的是從事國際貿易，已經退休，在家含飴弄孫的B先生；在他兩旁的兩位中年男士是一直保持緘默、不茍言笑的R先生和K先生；坐我對面的則是活潑開朗、平易近人的C女士。
審議之前，有人提議，請法警先生幫大家把留在陪審團座位上的筆記本送進來。主席宣佈開始審議，只見大家發言踴躍，討論熱烈到讓帶頭的E女士有點招架不住，只得使出法寶，嚴格要求發言者必須先舉手，並且必須遵守一次只能一人發言的規定，這招果然奏效。此外，所謂 ｢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在休息室鮮少開口，看似沉默寡言的某位先生，看著他自己寫得密密麻麻的筆記，滔滔不絕、口若懸河地發表他對某個案子的意見；某位女士慷慨激昂、斬釘截鐵地強調，某個案件證據充分，她深信是被告所為，但另一個案子證據薄弱，任何人都別想改變她的堅持。
就這樣，你一言，我一句，密集式的審議，由早上九點到下午五點，除了中午休息一個半小時之外，其間只有五到十分鐘的休息。遇到強烈的疑點爭議，無法達成共識之時，主席就打電話給法庭傳達員，請他向法官轉達陪審團的請求，讓我們回到法庭，重新聆聽書記官朗讀證人舉證的紀錄。而帶頭的E女士總是按照坐位，一一點名，要求每個人都要針對每個案子明確地表達自己的看法及決定。為了不想下週再花時間往返法庭，大夥趕緊全力以赴、集思廣益，終於取得共識，做出大家都同意的決定。再次回到法庭，接受法官先生對每個人的確認。之後，法官先生說，如果任何人有對法庭、法官、檢察官或辯護律師有更好的建議，都請踴躍提出，以便讓他們能夠為人們做更好的服務。由於已經超過下午五點，大家歸心似箭，所以沒有人發言。離去之前，我誠摯地向法官先生致謝，謝謝他給我一個難得的機會，讓我對美國的陪審團制度有更深入的瞭解。 所謂｢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在大夥互相握手、臨別依依的祝福聲中，牧師的女兒，H姐妹，走過來問我可不可以給我一個擁抱，我很高興地說當然可以。於是，我們互相擁抱、互道珍重、互留教會的地址，並說期待再相會。
總之，此次為期兩週的陪審員之旅，讓我有機會親眼目睹從前在電視上或電影裡才見得到的法庭場景，並親身經歷擔任美國陪審團員的過程，這樣寶貴的經驗真是令人珍惜，也令人永遠難忘。
*本文曾刊登於2012年3月25日北美世界日報世界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