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一位聖徒和特別世代的悼念
Pastor Dan C. 張典育
「我為你的殿心裡焦急,如同火燒」 (約 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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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一位聖徒和特別世代的悼念
今早,從地球背面傳來一則訊息:典謨兄蒙主恩召了!我並不知道典謨兄生病的消息,大概沒有人會想到我多麼關心他,也就沒人告訴我他的健康情況;或者大家都認為我跟他的關係很近,應該有直接溝通的管道,也就不用多事。每次到北加,我都會去拜訪他,而且都是頭一位。
從42年前畢業後的第一份工作開始,他就對我一路提攜、一路照顧、一路帶領,既是我職場的老闆、教會服事的前輩、也是我宣教路上的支持者。對他的感恩、敬重,自不在話下;然而在這些事務之上,我心懷的是更多的孺慕之情,一直盼望與他建立更深的私人情誼。很可惜,地球兩端的距離,一年見一兩次面的頻率,實在很難拉近彼此的關係。不過最主要的,他是教會的柱石、事工的領袖、眾所信任的基金管理者、甚至是鐵面無私的糾紛仲裁者...他是屬於眾人的,超然個人之上,不能被個人關係所定位與限制。而站在這個位置上,他謹慎的個性,更不容許任何與教會利益衝突之私人情誼的存在。偏偏,我的宣教事工又須要他基金會的支持,於是我也就被劃入迴避者的圈內,甚至成為他考核的對象,對他的“親”常被“大義”的高牆堵住,孺慕的熱情也被審視的冷眼澆熄。當然這只是我個人的揣測,說不定有其他我不知道的因素。
去年5月最後一次拜訪他,突然問起我們機構(Northwest Ascending Campaign)的評價為什麼不太好。我一頭霧水,因為不知為何有人會對我們發出負面評價,實在不知道(到今天依然)該評價從何而來、有何根據,對他的質問也不知道如何回答。他大概不太喜歡我的答案,之後就不再聯絡,連他本來答應支持的宣教項目,也都撤銷。沒想到,我們機構竟然成了他的拒絕往來戶。提起這事,並非想抱怨什麼,反倒是要指出他的認真細心、擇善固執、鐵面無私、而且行動果決。即便你跟他有交情,必要時,他對你還是會詳細查驗,絕不是“有關係,就沒關係”,如果你違反他的處事原則(可惜無法明察秋毫),他說撤就撤。雖然我們機構蒙受損失,但絲毫不減我對他的敬意。
一年一年看他佝僂老去的樣子,一年一年心裡越發沉重不捨,因為常駐我心一直是他當年的英姿。離開他家,South San Jose 寬大的公路,總是領我回到人生中特別的兩個階段。Solectron 時期,常看到他高大的身影,走過整個偌大的停車場,因為他中總把自己的車子停在最偏遠的角落,他說這可以讓他走路運動,不過我知道這也顯示他將好處留給別人,甘願受苦為人負重的仁心。作為Solectron 的開國元老,他身先士卒、風來雨去、鞠躬盡瘁,可說是整個公司最忠心堅實的支柱。他忠實,但並不是獨善其身、只顧自己悶著頭幹的獨行俠,他惜才愛才,樂於提拔後進,對願意學習者總是傾囊相授。他慈善,但絕不是不問是非、不與人爭的老好人。相反的,他會堅守立場(偶爾甚至有些固執)、據理力爭(有時甚至面紅耳赤),他有理想、有看法、有手腕,是令人敬畏的同事,也是難纏的對手。雖然靦腆也不善於演講,但卻是一對一的好手。常見他穿梭在各個廠房車間之間,面對客戶、同事、利益或麻煩的製造者,馳騁戰鬥、交涉折衝、縱橫捭闔,為這個初創的工廠引入先進科技的製造和測試、排除頂尖客戶的疑慮和輕視,幫助Solectron 登上電子製造業的世界級領先地位(當時鴻海還遠在其車尾揚起的塵土中蹣跚前行)。
然而,世界的成就並沒有奪去他單純敬虔的心。雖然他在美國才信主,卻承繼了優良的美國中土保守基督徒的敬虔傳統。他對信仰持續不輟的追求和成長,表達了他終身學習的人生態度。而他對教會的委身和付出,正顯示出那一代人”視教會為家“的典範。啊~那真是令人嚮往的世代。1980到世紀末的二十年間,美國移民教會一間又一間雨後春筍地設立,如同初代教會,信徒們看待教會就像自己的家,興旺火熱地參與學習和服事。那種對教會的感覺,對曾經一起走過那時代的老信徒,大概都已經化為遙遠的記憶,對在那個時代之後才加入教會的新朋友,若不是一個陌生的觀念、就是一個飄忽的傳說。
思念典謨兄,不由得聯想到那一代人“視教會為家”的教會觀和教會生活。在那個時代...搬新家的考慮,不是學區、不是景觀、不是增值的考量,而是離教會多近…週末都會加班,不過地點不在公司、工作不跟電腦,而是在教會,捲起袖子掃落葉、清廁所、排座椅、印週報、打乒乓球、練聖歌隊…教堂屋頂漏雨、廚房漏水,首先爬上梯子、趴下地板的,不是土水師、水電工,而是業餘的信徒同工…教堂舊窄小,講道不精彩、禱告太冗長、詩歌老掉牙、詩班離譜走音、主日學不夠專業豐富…有人唸,但唸唸就算,沒人想到要聘什麼專業人員來取代…反正都是自己人,輪流幹,家,本就是有缺點、沒效率、不完美、不專業的地方。反觀現代,我們要求教會要像學校,讓我們學習真理;像醫院,讓病痛受傷者得著醫治;像軍隊,與惡爭戰為主贏得失喪靈魂;像政府,很有效率的運用資源服務民眾;像公司,有卓越的領導和專業的服事團隊...這些功能,都很棒很好很需要,讓我們在教會得著各式各樣SOP和專業的滿足,但有幾個人進到教會,能自然真實地感受到:這是我的家?我們對聖經的認識、對敬拜的感受、對小孩所受的照顧、對廁所廚房的清潔、對聲光舞台的效果、對節目流程的安排、對教會通訊刊物媒體的製作…都達到歷代信徒或教會前所未有的“專業”,但有一種心,卻只有在教會拿掃把、握鍋鏟、鋸樹枝、修馬桶、刻鋼板的手才能連上的那種“神家是我家”的切身具體、自然內化的感覺。自從引入各樣的“專業”同工之後,信徒自然而然地從操作者,退為參加者、觀賞者,再退為給星星的評論員、用腳投票的選舉人,也就難怪疫情好像打開閘門,新世代潮湧而出成為網路上的追星族、游牧民族。對這現象,我無法提出什麼解決方案,只是悼念典謨兄和他那一個特別時代, 無法挽回的逝去…悲傷、哀慟,求神賜下安慰!